有「建築詩人」美譽的王大閎,出生於北京,成長於蘇州與南京,是首任外交部長王寵惠的兒子,也是華人第一代接受西方現代建築教育的代表人物。雖然他受西方現代建築的啟發,卻始終思考如何將中國傳統建築的形式與空間美學融入西方建築。

王大閎活躍於1960至1980年代,為台灣留下了上百件作品,最具代表性的公共建築包括1961年的台大第一學生活動中心、1971年的外交部大樓、1972年的國父紀念館等等,其中光是臺大校園內就有將近二十件作品。
然而,1990年代後王大閎就逐漸淡出,甚至將自己隱匿於高牆之後,使得這位建築大師漸漸被後人遺忘。


 

(一)
"臺大,是王大閎實驗華人建築現代化的重要場所"

建築史學者、銘傳大學建築系專任助理教授、王大閎建築研究與保存學會祕書長徐明松,是本次「最後的貴族:王大閎與臺大校園建築展」策展人。他表示,2028年臺大即將迎來百年校慶,覺得有必要重新審視王大閎在臺大的建築作品,將它進行整理與展示,讓臺大的師生能更加認識、關注自己校園中的珍貴文化資產。而且這些建築不僅具有歷史意義,更具備藝術價值。

戰後的臺大校園建築,與農業陳列館等建築一同,扮演了穩定且豐富校園面貌的角色。更重要的是,王大閎在臺大的作品相較於日治時代留下的建築,更有特殊意義。因為王大閎的建築作品,帶有華人文化的高度認同,卻以現代的姿態來呈現;換句話說,臺大是王大閎實驗華人建築現代化的重要場所。而椰林大道上的日治建築,則是日本學習歐洲建築的實驗場域,相較之下,王大閎的經驗顯得更為珍貴。


 

由於王大閎的顯赫背景與卓越才華,臺大的許多校園建築案當時都委託給他。在錢思亮接任臺大校長的二十年期間,王大閎在臺大留下近二十件作品,直到錢思亮轉任中央研究院院長後,王大閎依然有許多案件可做。

當然也不是錢思亮偏心,當時也有許多建築師參與了臺大的建築設計,如楊卓成、張昌華、陳其寬、李重耀、張肇康等,唯獨王大閎的作品數量出奇多,這主要得益於他的人脈。此外,當時沒有採購法規,學校習慣性選擇同一位建築師,並未涉及圖利或違法問題。

而且有趣的是,錢思亮離開臺大後,王大閎也隨之參與了中研院的建設,算一算,竟然也完成了二十多棟建築,數量上絲毫不遜於臺大時期,且設計、建造品質都十分出色。整體而言,臺大的建築大約集中在六十年代,而中研院的建築則是在七十年代,恰好與錢思亮的任期相吻合,也說明了兩家的關係密切。

不過,這兩個階段的建築,是有些不一樣的。徐明松老師說:「六十年代的王大閎作品屬於理性主義(※註1),而七十年代就比較屬於矯飾主義(※註2)。」
 

簡單來講,臺大的建築的合理性都還在,在形式上會比較按照室內空間來繁衍,以空間功能為設計核心。但是中研院的房子,外觀上就有明顯變化,例如利用柱子來掩蓋樓層結構,像在玩遊戲一樣、充滿挑戰意味。這一切,都與王大閎的建築生命歷程有關。

(二)
"如果要做宮殿式的,那我就不做了!"

王大閎在1965年的國父紀念館設計競圖中獲得了第一名。
那時,建築圈子裡都會埋怨說,只要有王大閎參加競圖,大家都不用去了!因為他的設計總是比別人好,而且他的黨國關係良好,父親王寵惠是中華民國外交總長,並且是孫中山身邊的文膽,老蔣對他也極為敬佩。然而,儘管王大閎拿到了這個案子,他也做得不快樂。

 

1960年故宮博物院的公開競圖,當時有五組團隊競逐,王大閎其實也拿了第一名。但事實上,老總統不喜歡王大閎,認為他的作品太現代,看不懂。他覺得所謂的中國現代化,他不能接受。老蔣希望他蓋一個大家都看得懂的宮殿式的建築就好。

徐明松老師說:「這沒有對錯,當時的時代就是這樣。」而且一般民眾也會支持老總統,與其蓋一個大家都看不懂的中國現代化房子,不如就老老實實蓋一個中國式建築。所以,王大閎就硬生生地被換掉了。

其實最開始老總統就一直勸他修改一下設計,且當時王大閎的父親已經過世了,他還是這麼拗,說甚麼都不願意修改設計。

徐明松老師說,從前在士林教會做禮拜,王家是有一席座位的,1958年王寵惠過世,承接那個位置的就是王大閎,他的座位旁邊是蔣緯國、蔣中正、蔣宋美齡等重要人物。以前漢寶德就曾說過,王大閎要是肯配合,所有案子都會是他的。他的學經歷好、黨國關係又好,甚麼都好,但是王大閎就是不願意配合。

王大閎的故宮博物院案子被要求修改時,他說了一句話:「如果要做宮殿式的,那我就不做了!」徐明松老師說,王大閎的膽子有夠大,都不怕被抓去砍頭!



 

有人說,王大閎是國民黨的御用建築師,徐明松老師說,我覺得其實不是,他某個層面也在對抗國民政府遺留下來比較保守的意識形態。

王大閎曾經講過一句話:「我們不能夠再做宮殿式建築,因為那是清朝的仕樣,是孫中山推翻的那個時代。你怎麼會用推翻的時代,來去表彰或紀念孫中山先生呢?這是不對的。」

所以當國父紀念館設計案他拿到第一名,老總統又要他改設計時,他非常痛苦,當時也不願意改,搞了一年以後,是當時總統府秘書長張羣跟他講:「大閎啊,你再不改,我們兩個都很麻煩,因為老總統一直在問我這個案子現在到底怎麼樣了?如果不改可能就立刻換建築師了」,張羣接著說:「換掉,你覺得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好嗎?」

於是王大閎只好配合修改,但他其實是很不情願的。張羣跟他說:「很簡單,你只要做一個廡殿式的,四邊翹起來的建築就可以了。」但王大閎依然沒有照做,其中有一邊翹得特別高,根本就不是中國建築固有形式,但是後來他如何說服老總統呢?

 

他說:「國父推翻滿清,辛亥革命掀起了革命,前面一腳拉起,才能代表他推翻滿清的精神。」老總統最後也只好同意,算他說得有理。

事實上在建築界,大家對拉起來的飛簷還是有諸多批評,因為這拉起來拉得怪怪的。所以王大閎還是相當痛苦。很多人說王大閎最好的公共建築就是國父紀念館,但王大閎卻自我調侃說:「國父紀念館啊,像小女生穿裙子被風吹了起來」可見得這絕對不是他最滿意的建築,這是一個妥協的作品。

即便如此,國父紀念館仍被公認為台灣最好的公共建築之一,並且已被指定為市定古蹟。徐明松老師說,其實它應該有資格被指定為國定古蹟的。因為某個層面,它也代表建築師在跟時代對抗下的一個痕跡。

 

(三)
"這個世界只會越變越壞,我不想看到變壞的世界"

王大閎來台灣的時間大約是1952年左右。他來了不久後,父親王寵惠便買下臺北市建國南路42巷(今建國南路一段212巷)一棟日本時代的房子,地坪大約90坪,供兒子設計自己的住所。

為何王大閎直到1952年才來到台灣呢?這與當時的時代背景有關。

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落幕,1947年美國發起馬歇爾計劃,協助歐洲重建;中國境內卻仍在第二次國共內戰,台灣也充滿肅殺氣氛,爆發二二八事件。該年王大閎回到上海,與五位友人共組「五聯建築師事務所」,規劃「大上海都市計劃」。但由於國共內戰越演越烈,國民政府節節敗退,1949年退守臺灣。

 

而王寵惠只有這一個獨子,不放心他來臺灣,因此王大閎被迫離開上海,暫居香港。直到1952年年底,臺灣政局穩定了些,才應父親要求遷居臺北,隔年開設「大洪建築師事務所」,「建國南路自宅」成為王大閎在1953年於台灣開業後的第一個作品,也是被公供認最能代表他的建築風格。他在這棟自宅歷經結婚、生子,許多藝文界友人都曾是這裡的座上嘉賓。(※原建物已拆除)

★延伸閱讀:王大閎實驗劇場:復刻「建國南路自宅」


 

不過,王大閎自1952年來台灣之後,一直到2000年才首次出國。

徐明松老師說:「這簡直是不可思議,因為這年頭,不管是窮人還是稍微有錢的人,都會覺得出國這件事情很重要。像我一年就要出國好幾趟。」而王大閎卻這麼長一段時間都沒有離開過台灣。當時我們就問過他:「奇怪,你來臺灣後都不出國,你家這麼有錢,就算去香港也可以啊?你待過香港,那邊朋友也多。」

王大閎回答說:「這個世界只會越變越壞,我不想看到變壞的世界。」

 

徐明松老師說,這句話對他打擊很大。一位曾待過法國巴黎、瑞士日內瓦湖畔,然後在英國劍橋及美國哈佛讀過書,家世背景、經濟狀況甚好的人,理應會有舊地重遊的想法,竟然從1952年到2000年整整42個年頭都沒有出過國,甚至連自己的老家蘇州園林都沒再回去過,真讓人難以置信。有些人不想出國,是因為害怕搭船或飛機,但王大閎的情況更是特別。

王大閎曾在《銀色的月球》中談及哲學家盧梭(Jean-Jacques Rousseau)時提到:「盧梭認為自然是完美的,人破壞了美好的自然,人的反常造成了種種不良的後果……這話的意義,今天更加明顯。人類不但污染了河流和空氣,破壞了山林,而且也污濁了自己的人性,以物質代替了精神。我們為了追求粗陋的物質生活而輕忽了精神上的生活。」接著他又說:「我最不喜歡有關貧窮痛苦的小說、一切涉及為生存而掙扎的書本。我愛好一切描寫生活中的美、享受和快樂的書」,城市崩毀自然是不美的。

徐明松老師說,王大閎應該是很害怕看到老家環境的改變與不堪。至於為什麼2000年會去了一趟蘇州,他認為大概是年紀漸長、加上身邊人的催促,才讓他決定回去看一看。


 

(四)
隱藏在《杜連魁》底下的王大閎

王大閎比較特別的地方是,他除了蓋房子,還寫小說。徐明松老師說:「我覺得建築師會去做這些事情,一定是建築做得不快樂才幹這些事」。是不是,如果你做的很快樂,大家都很尊敬你,在這個專業領域,你幹麻去寫小說呢?而且他還譜曲子呢!真是吃飽閒著才會幹的事。
事實上,王大閎和台灣另一位建築師陳其寬有些相似,兩位都在建築職涯上歷盡煎熬,這也反映了在台灣當一位專業創作者的艱辛。

王大閎雖然到晚年才開始發表小說作品,但其實他大約從國父紀念館競圖完畢,就開始寫小說了。作品《杜連魁》就是他花了十年工夫完成改寫的小說。這意思也就是說,國父紀念館的設計案,讓他不快樂。

徐明松老師說,王大閎的太太曾告訴他,在國父紀念館興建的七年間,王大閎經常回家後都不講話。吃過飯便獨自一人待在屋頂的小閣樓。太太問他在做甚麼,他就回答在寫小說。


 

這其實就是一種宣洩,釋放不快樂情緒的一種方式,他透過寫作尋找生命的另一個出口。

這本小說《杜連魁》或許是王大閎當時國父紀念館案的一種逃避,卻也是救贖。不僅記錄了自身,也紀錄了時代,更見證了台灣在現代化過程中的許多「檻」,王大閎以自己豐富且多樣的創作,回應了時代對知識分子的要求。


 

◎感謝徐明松老師專業導覽

★延伸閱讀:最後的貴族:王大閎與臺大校園建築展〔二〕臺大第一學生活動中心

 

最後的貴族:王大閎與臺大校園建築展
2024.12.20-2025.3.24
臺灣大學農業陳列館二樓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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